俺娘今年86岁了,耳朵不聋,视力也还好,自己还能洗衣服做饭。我回家时提前半小时打个电话,到家准能吃上娘做的西红柿汤煮面。冬天热热的,夏天凉凉的,春秋不热不凉温温的。那味道不是夸张,也就俺娘能做出来,和我出差的同事,吃过之后也常常赞叹不已。拌面的两个小菜,简单却非常精致,香椿切得比小米粒大不了多少,红萝卜切得更细。香椿里放点陈醋,红萝卜里放点香油,真是绝了。大嫂有时不服气,但不管是她帮娘做的哪一样,我一吃保证就能挑出来。我劝兄妹们要让娘自己做饭洗衣服,是为了让娘忘记年龄,永远感到我们离不开她。二亩地要个场,一辈子要个娘,甭管说多大,有个老娘心里就踏实。
外祖父是私塾先生,俺娘16岁出嫁,祖父家又都是读书人,所以娘虽未入过学堂,但读书很多,也有见识,能够历经运动折磨,处变不惊。“文革”中白天陪父亲挨斗,晚上靠着床头一支接一支抽劣质的卷烟,但从没有低头、叹气、流泪。遭了那么多的罪,娘只用一句话就全过去了:“从上到下都疯了,别怨谁。”形容家里兄妹多,为糊口不知借过多少邻居的债,娘说:“为你们这几张嘴,窟窿多,跟那筛子底似的。”但真到我们生活有了起色,稍有炫耀之时,娘却冷冷地说道:“不就是穷汉子得了头驴,整天扒拉有多少根毛?”
娘节俭到吃饭要我们必须吃得干干净净,对粮食百般珍惜,我们从小就知道了“一粒米十担水”、“践踏粮食伤天理”的理儿。老一辈妇女抽烟的多,娘也是挑最差的抽,“有那个味就行”。直到老年,娘从不屑于花钱买饰物、买营养品。娘不许儿女之间当她的面谈钱,不管儿女谁给她钱,都要先看看她的脸色,只能把钱放在她的烟盒下,她从不动手去接,更不问多少。但对于帮助过或没帮助过我家的邻居,一旦有个病灾,几百几千的帮人家却从不在意。爷爷经商时,娘见过成打成打的金条、满仓库的棉布和满船的货物,1960年和“文革”时期也饱尝过吃不上、穿不上的艰难。但娘说,“有钱不是福,无钱不是祸”,她从不高看有钱人,低看穷苦人。我们兄妹几个多承父业,在大小单位理财管物,经济上都没有出过一点问题。这跟娘对钱的态度、跟她对我们从小影响有很大关系。
娘年龄越大,越爱到高山大河满世界看看。83岁登玉龙雪山时,我把两灌氧气吸空了,她老人家却只是在5000米的标志桩下吸了两支烟。娘不论到哪里,总要用土包棵小草小花回来,种在院子里或花盆里,种什么就活什么。从花果山移来的何首乌,从峨眉山寺院移来的兰花,从黄山移来的开紫花骨朵的薰衣草,搬家时移载了好几次的石榴,再普通不过的草木,只要娘养上两年,就会长得生机蓬勃、一片盎然。就连每年冬天“秧”蒜苗,娘“秧”的也特别绿、特别整齐旺盛。娘说,“俺能把你们六个活物‘把持’大,还能养不了个不吃不喝的果木?”
我长年在外地工作,除了回家过年,都是匆匆路过,顺便看上一眼就离开。但到家时娘从不说挂念谁,也不说自己身体有没有不适,不管什么时候离家,娘都会说“来家看看就行,公家事耽误不得。”真要走时,娘就会点上一支烟,坐在方桌边的老式椅子上,安然抽上一大口,缓缓吐着,抬起手平静地说:“走吧,走吧,到了家来个电话!”不光不送也从不起身,娘就是为了让我们走时安心,才故意这样的。有一次我出差路过,在家待了个把小时,从进门到离开,娘在椅子上一动也没动。因为习惯了娘的不迎不送也就没在意。原来,那次是娘要把开败了的菊花盆挪到院里,用力太大伤了胸骨,一直躺在床上,怕我回来知道,坚持让嫂子扶上椅子,直到我走。后来,嫂子告诉我了,我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,但心里明白娘毕竟80多岁了,1958年干装卸工还留下了腰伤的陈病,时不时的疼痛。我再次回家时就对娘说:“你快泡茶我们喝吧!”为的是看看娘手脚反应是否有变化。娘一边自得地刷茶具泡茶,一边唠叨:“哪有孩子支使娘干活的?俺都快90了,还得伺候你们。唉,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!”
我当时心里一动,是啊!娘快90岁了,我何尝伺候过她一天?今年冬天我一定动员娘到青岛去,下班后给娘揉揉肩、洗洗脚,让娘100岁时还能给我煮面,给我泡茶。只有在俺娘的眼里,50多岁的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